柳涛
独立摄影师、纪录片导演
现居厦门，原《东南快报》摄影部主任记者，从事新闻纪实摄影二十余年。曾深入缅北战乱现场，承担汶川地震、北京奥运会、广州亚运会、厦门金砖国家会晤等国内外重大事件的影像记录。曾获第九届国际新闻摄影比赛（华赛）金奖、第十二届上海国际摄影艺术展览金奖、第五届台海新闻摄影大赛金奖、人民摄影“金镜头”年度金银铜奖等；获评2013年度中国新闻摄影十佳摄影记者、2014色影无忌新锐摄影师。
纪录片代表作：《家有白血儿》（2016中国公益映像节优秀奖）、《危城》（入围2018“光影纪年”中国纪录片学院奖）、《辛巳劫难》（入围2020中国（广州）国际纪录片节提案大会终评、第十五届“光影纪年”中国纪录片学院奖）。2025年12月，与悦尔公益合作发布公益议题影片《看见光》——记录厦门“神仙姐姐”苏美娜及其志愿服务队22年守护视障群体出行的故事。
2005年5月9日，台风暴雨侵袭厦门，《东南快报》摄影记者柳涛在厦禾路路口守了一个多小时，拍下数名骑车人因前轮陷入水坑摔倒的全过程。照片经新华社通稿发出后，在全国引发“记者的记录责任与社会公德如何平衡”的讨论——央视做专题、上万网友争论，有人把他比作拍《饥饿的苏丹》的凯文·卡特，这就是中国新闻摄影史上绕不开的“柳涛事件”。
柳涛拍摄的这张照片记录了2005年5月9日下午，一名骑车人冒雨经过福建厦门市厦禾路与凤屿路交叉路段时，因自行车前轮突然陷入一水坑，身体失去平衡摔倒的情景。
他当年的两句回应，值得先放在这里：
“如果那个人有生命危险，我肯定先救人而不是拍照。”
“这次对我来讲是一个教训，是一个深刻的教训。”
二十一年过去，柳涛如今如何回望？这次，悦尔像素走近柳涛，和他聊聊：那个坑，那场争论，以及他镜头里一路走过来的人。
当年的那个坑...
01
2005年，那组照片，那场争论，有没有改变您后来按下快门的方式？
二十一年了，我心里最根本的想法没变，但掂量事情的尺度不一样了。我不是专门等着拍人摔倒，是这个坑一直害人，我想拍下来让有关部门来修好它。真遇上人命危险，肯定先救人；但记录这种公共隐患，又是在帮忙解决问题。经过这场争论我懂了：镜头是用来减少伤害的，不能等着伤害发生再按下快门。
2023年9月9日，福建平潭，柳涛在拍摄纪录片《岚岛秘境》工作中。
02
您当年公开说过，“这次对我来讲是一个深刻的教训”。二十一年过去，这个教训到底指什么？是后悔在雨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是后悔照片发出去的方式，还是后悔当时没有先去提醒那个人？
当年那句话，很多人以为是认错、后悔拍照。二十一年回头看，不是的。我后悔的不是等待，也不是发布，是我当时认知里的盲区：我只看见了路上那个水坑的危险，却低估了一张照片，会给画面里那个人带去什么样的伤害与难堪。当然，内心也很愧疚。这个教训就是：做纪实摄影，我们手握放大现实的力量，但力量本身没有错，但一定要分清——我们要批判的是那个坑。
03
当年有人把您称作“中国的凯文·卡特”。但您和卡特又不完全一样——卡特没能走出那张照片，您走出来了吗？您是怎么做的？
严格来说，不算走出来，只是学会和质疑共存。大家说起凯文·卡特，到最后往往就只剩一句简单的道德质问，现场那些复杂的东西没人去看，他扛不住这种一边倒的指责。当初有人拿我跟他比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懂那种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说喜，你笑不出来。说悲，你又哭不出来。
南非摄影师凯文·卡特于1993年3月拍摄《饥饿的苏丹》，记录下秃鹰注视濒死女童的场景。《纽约时报》刊发后引发全球争议。1994年凭借该照片获奖后，同年7月27日凯文·卡特于约翰内斯堡自杀身亡。
（图片来源百度百科）
当年那张照片带来的争议，我消不掉，也抹不掉。但我能管住自己后面每一次按快门怎么做。我没有说这事翻篇了、放下了，只是把这份扎心的感受换了个样子。把别人丢过来的指责，变成我自己一直记着的提醒。卡特被困在了那一张照片里面，我呢，带着这个教训继续拍，只是每一次按下快门，都会守住自己的底线。
04
有一个细节我们特别在意：照片见报当天，那个害人的水坑就被填平了。那“用影像改变一些事”，是您入行时就想明白的事，还是那个雨天之后才长出来的信念？
不是一开始就想明白的，是那个雨天之后，才扎下根的。入行时我只觉得，照片就是把事情拍清楚，按照新闻摄影老师的标准拍摄好。直到这张照片真的把坑填上，还有网上海量评价，我才实实在在摸到影像的力量，开始反思。但后来我也慢慢明白：一张照片能填上一个水坑，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更多时候，影像不是一按快门就能改变世界，它只是递出去一声呼喊。我还是愿意继续递。
2025年4月2日，福建厦门。正在拆迁的前埔城中村。
后来的转变...
05
汶川地震、北京奥运、广州亚运、厦门金砖——大事件发生时，您的镜头总往人堆里找普通人。为什么？
很多人都去抢重大事件里标志性的大镜头，这个我理解。在我看来，这些大事，只是时代一个显眼的标记。热闹也好，伤痛也好，早晚都会慢慢淡下去。但事件最后，都是落在普通人身上的。他们不是宏大故事里的配角，是实实在在扛下这一切的人。我不想只记录发生了一件什么大事，我想拍这件事砸到一个普通人身上，他要怎么扛、怎么过日子。史书会记下这场灾难、这场盛会。可真正能留住温度的，是这些人的悲欢和韧性。事件会成为历史，而这些普通人，才是历史本身。
2008年5月20日，四川绵阳，九洲体育馆，一位地震灾民在查看幸存者名单。
06
您从《东南快报》摄影部主任记者的位置上离开，做独立摄影师，还说：“让我放下相机，我做不到。”做决定的那天，您最怕的是什么？
说实话，收入不稳，我真的怕。这是很现实的压力。但比这个更让我担心的是，如果继续留在原来的体系里，拍到最后，我的镜头会被框死，没法按自己的想法去记录。纪实已经不是一份打工的活计了，我不想只拿相机换工资。所以我选择出来做独立创作，不只是舍不得放下相机，我还想去拍纪录片，学新的表达方式，守住自己独立的观察和表达。这条路收入没保障，风险摆在眼前，可我不想为了安稳，丢掉镜头里的主动权。
2011年7月24日，浙江温州，“7·23”动车追尾事故救援现场。
公益影像...
07
从拍一张照片，到长期跟拍一部纪录片——这种消耗和转变，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跟拍一张照片比，拍摄纪录片的消耗不是几倍，而是慢慢渗进日子里的。照片抓一个瞬间，拍完可以转身；长期跟拍，你要陪着一家人熬一段漫长的苦，他们的煎熬你得一起接住，他的哭你也会哭。拍《看见光》时，看到他们真实生活的样子，我也哭了。那种感受很复杂，有敬畏、有愤怒、有无力、有心疼，心里五味杂陈。
2019年8月2日，湖南常德，几名幸存的细菌战受害者。
很多人觉得我是从静态摄影转去拍视频，其实不是转向，是升级。照片是时间的切片，抛出一声短促的叩问。以前我相信决定性瞬间，以为一张或几张照片就能把问题摊开。我错了，有些苦难，无法用“决定性瞬间”去到达。纪录片有声音、有先后、有细节，能把切片连成一条完整的生命河流，更容易产生共鸣。也是苦难本身教会了我，有些记录，不靠快门那一响，靠长久的陪伴。
08
《看见光》里，“神仙姐姐”苏美娜说，她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自己的志愿者马甲能被叠进抽屉——这个立意您是怎么抓住的？另外，拍一群看不见镜头的人，对您的拍摄方式有什么特殊的要求？
是苏美娜告诉我的，但我抓住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很多公益片子，习惯定格在持续帮扶、一直需要援助的状态里。她跟我说，最想把志愿者马甲叠进抽屉，意思就是：不需要再有人专门陪着他们出门，视障朋友能自主、自在地走在路上。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我。我们做公益、做记录，终极目标不是永远维持“被帮助”的关系，而是帮助他们拥有独立的能力，直到这份帮扶，慢慢变得不再必要。我只是把她心底这个愿望，放进了片子里。
2025年12月，悦尔公益联合柳涛发布公益影像看见光。
未来之路...
09
您说想像尤金·史密斯那样，“用一张照片，或者一组照片，去引发我们的责任意识，找出什么是错的，找到通向正确的道路”。二十多年拍下来，您找到过那张照片吗？
我没有找到那张一锤定音的照片。尤金·史密斯的重量，是一种方向，不是一张标准答案。很多时刻，我拍到的画面能让人看见、动心，却很难单凭一张，就把对错和前路说透。但我会一直找。不是赌一张神作，是每一次按下快门，都在靠近那份责任。
2016年3月2日，福建泉州惠安。两名惠安女在山海间狭小坡耕地协作农耕，当地耕地资源紧缺，民众因地制宜开展山地农事。
10
往后几年，您想把自己放在哪里？有没有一个议题，是您一直想碰、但还没找到入口的？
还在路上，不造虚景，只刻时代。往后，我不想跑到热闹的聚光灯底下，还是想安安静静地做一个长期的记录者。目前正在做“时代奉献者”公益纪录短片，这个系列我会继续往下走，持续去拍那些藏在城市角落、默默扛起责任、悄悄发光的普通人。不为一时出圈、追逐流量，只为给时代留下真实的影像。
2017年7月12日，山西大同，明长城遗址旁的牧民。
有一个议题，在心里放很久了，一直想触碰，却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入口：普通人的老去。不是常见的养老院宣传片，也不是刻意渲染孤独、博取同情的苦难叙事。我想记录平凡人步入暮年最本真的状态：独自面对身体的衰退、亲友的别离，在有限的能力里守住体面，守住最后的尊严。衰老，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路，却常常被我们回避、淡化。我希望拍出其中的脆弱，也拍出他们不肯放下的自持。只是这个题材太厚重、太私人，我不想草率地闯入别人生命的尾声，所以一直在等，等一个恰当切口。
写在最后...
柳涛说：纪实摄影的本质是“不干预、不导演、不虚构、不粉饰、不修描”。这套笨功夫也许不讨流量的喜欢，但我守得住。我不强求别人，只守住自己的底线——丢了真实，纪实就什么都不是。
2026年5月2日，福建泉州。惠屿岛的礁石滩上，锈蚀的排污管与废弃油桶散落其间，不远处的海面，泉港石化园区的烟囱正吞吐着白烟。这不是孤立的工业垃圾，而是这片海湾被长期 “透支” 的直接物证。
柳涛还说：我在做选题前就很明确自己的初心，不是为了博眼球、流量和好看的画面去拍摄的。我的底线很简单：不消费苦难。镜头的意义，是替他们发出声音，影像好不好，不在于打动多少观众，而在于能不能真正为他们争取一点空间、一点理解，而不是成就我。
2026 年5月3日，福建泉州。泉港区南埔镇柯厝村，65 岁的唐阿姨坐在被强拆的房子废墟上。
*文中配图如无特别说明，均为柳涛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