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曹雕:慢慢地去做,有些事情总会有点变化
2026-11-02
1

曹雕


纪录片导演、摄影师;

生活工作于北京的四川人,关注环境保护、女性发展,动物权益等议题。

纪录片作品有《独木桥之外》、《一个凳子的官司》等。导演作品《和张老师做朋友》由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中心(Centre for China Studies)收藏。2025年与悦尔公益合作发布公益影片《流动的童年与不缺席的“必修课”》。


01


您在环境保护、女性发展、动物权益等方面长期关注,这三个议题跨度很大。在您这里,它们背后是不是有某种共同的关切?



其实不管是关注哪一方面,都是围绕“自我成长”来进行的,因为这些命题关乎“自我”。

因为我是一位女性,在成长过程中,有很多关于性别的困惑和难题,比如小时候没有受过性教育,长大后需要自己去补充(也认为性教育对男孩女孩都很重要,所以希望教育资源稀缺的地方能补上这一课)。

我喜欢大自然,喜欢爬山,在自然中,我觉得被滋养,被接纳,审美也被启蒙,所以也希望我们的自然环境不要被破坏。虽然这和现代社会的发展相悖,但是人类进军自然的脚步可以慢一点,可以更审慎一些。

动物权益也是一样,动物相对于人类来说是“弱者”,总是被放在次要位置,但不应该总是成为被牺牲的对象。


02


您是四川人,生活和工作在北京。这种跨地域的身份,会不会让您在看这些议题时多了一层的敏感?



2026年9月,曹雕在内蒙东乌旗道劳德湖工作。由张新华供图


我想,更准确地说,是我来自四川的农村,我的家人和亲友大多都是农民。这个身份和阶层,让我对同一个阶层有更多的理解。大家都是普通人,我也更愿意拍摄普通人的故事。



03


环境和动物这两类题材,拍摄对象本身是不会说话的。您怎么让一条河流、一只动物“被看见”?在这个过程里,有没有您始终拍不到的遗憾?



最近我正在做一个新的纪录片项目,拍的是呼伦贝尔一户牧民家庭养牛养羊的故事。我们在镜头里关注了一对牛母子,母牛大概是5岁,它的右牛角因为和其他牛打斗断了一截,所以我们叫它断角牛。断角牛今年4月生下了一头像熊猫一样的小公牛(因为它的两个眼圈都是黑的)。因为牧民要挤断角牛的牛奶,小公牛出生不久后就跟妈妈分离了。每天母子可以一起相聚的时间就是牧民阿姨挤牛奶的时候,阿姨会给小公牛留两个奶头的奶水,小公牛匆匆喝完奶之后,就被关起来。


断角牛妈妈在吃草


断角牛去草地上吃草,总是很不安心,没有孩子在身边,它就一整天地叫。常常,断角牛不跟着牛群,而是跑到关着小牛的牛圈旁边叫,呼唤自己的孩子,焦虑不堪。

到了6月,牧民不再挤断角牛的奶,小公牛和妈妈终于可以一起,自由自在地在草地上吃草。它长得很快,到了9月中旬,就已经是个大个头了。我们本以为它们的故事就这样完结了,

没有什么可以拍的了,收工吧——两头牛每天不是吃草,就是躺在草地上反刍,要么就是在山坡上跟着牛群走,换个地方继续吃草。


小公牛长大了


结果不是!有一天小公牛正在山坡上啃草,突然它的妈妈在远处叫它,过了一会儿断角牛就出现在小公牛眼前。小公牛很自然地走到妈妈身边喝起奶来。我们开着相机等着小公牛,发现它喝完奶并不走开,也不抬头,而是把脸埋在妈妈的怀里,一动不动地享受和妈妈贴贴的感觉。过了一会儿它又走到妈妈的面前,把头贴一下妈妈的头,又贴一下妈妈的脖子,妈妈竟然拿头来蹭小公牛,温柔地贴了贴,舔了舔,蹭了蹭。


断角牛母子在吃草(左边的两头)


两母子就这样亲密相处,整个世界都跟它们没关系了。而我们在镜头后也看呆了,这十多分钟我们几乎很少动过相机,心里不断被震动,原来牛之间的亲密,竟与人类如此相通。而我们之所以能认识到这个,仅仅是因为我们安静地和它们相处了几十分钟。

至于我们拍不到的,那就可多了。断角牛和孩子重聚时的欢乐我们没有拍到,它是不是带着孩子找草吃,教了孩子什么本领,我们都不知道。它见到孩子被其他的牛顶了,又是什么反应,我们也没有拍到。我们对断角牛和它的孩子,了解的还是很少。这些都是遗憾的部分。

04

在您与悦尔公益合作发布的《流动的童年与不缺席的“必修课”》议题影片中,韩雪梅老师为流动儿童补性教育这堂“必修课”,一做就是11年。您是怎么发现她的?第一次见面时,是什么让您决定要把这个题目拍下去?


最早是在2018年,在实务学堂(一个支持青少年自立的职业学习社区,目前位于广州;2019年我拍摄关于学堂学生成长的纪录片时,它还在北京。)的性教育课堂上,我认识了韩老师。


韩雪梅老师在讲性教育课


她当时正在给学堂的学生们上青少年性教育课。当时的课堂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课堂很活跃,学生们积极投入参与讨论和自己息息相关的性教育议题。我被这个课堂感染了,也被韩雪梅老师的带课能力吸引了。


当时就想着,如果有一天能采访到韩老师,仔细听听她对性教育的看法就好了。所以我很快就加了韩老师的微信。不过,一直到2019年,在悦尔公益的支持下,我才给韩老师发送了邀请,她很爽快地答应了,更让我开心的是,韩老师还分享了自己十多年做性教育背后的经历与感受。我也将此记录下来,以文字的形式分享给大家了。


05

性教育是最容易被误解的题材,拍摄对象又是孩子。镜头能到哪里、不能到哪里,您是怎么拿捏的?有没有因为伦理考量,主动放弃过某些画面?


有一段采访,是一位家长讲孩子小时候做过的一件事,我在剪辑的时候删除了这一段,因为害怕片子播出后,其他同学会拿这件事取笑孩子。


《流动的童年与不缺席的“必修课”》剧照:课堂上的小朋友


当我争取去孩子家里拍摄一些生活画面时,很多家长都不太同意,一部分原因是我们还彼此不了解,他们对我还没有信任感,另一部分是有家长觉得自己家在北京生活得不够体面,“家里乱”,不方便进行拍摄。


其实只有在生活中观察,才能更全面地了解到孩子平时是怎样与父母沟通的,当他/她在成长中遇到困惑时(比如遇到性教育方面的问题),会如何去解决,家长又会如何帮助他们解决。所以这部片子就缺失了这部分重要的素材。


06

韩雪梅老师说:“性是与生俱来的,接受性教育,就跟接受其他所有的教育一样。”这部片子,您最希望观众带走的,是这一句话吗?还是别的什么?


对,我很认同这句话!


我是一个90后,来自农村。我在九年义务教育里是没有受过性教育的,韩老师是70后,她受过的学校教育里也没有性教育,我在采访韩老师时了解到,现在的学校教育体系,小学部分性教育的内容也不多。

韩老师创办的、专注流动儿童性教育的公益项目希希学园在与打工子弟学校谈合作时,可能会收到三种反馈。一种是直接接受:“哎呀,就应该这样,孩子们怎么能连这些知识都不懂呢?反正他们都是要进入青春期的,知识肯定要讲,包括自我保护的内容,现在危险的事情这么多,这个一定要讲。”一种是愿意讲,却觉得“性”这个字太露骨:“你别叫‘性教育课’,叫‘生命课'之类。”还有一种是“谈性色变”,直接拒绝。可见,“性教育是一门必修课”还没有成为我们教育体系的共识——所以韩老师那句话才重要:性是与生俱来的,接受性教育,就跟接受其他所有的教育一样。


点击链接,阅读公益影片《流动的童年和不缺席的“必修课”》


韩老师还举了一个例子,我觉得很能代表家庭这边的情况——在《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这本书中,思琪的妈妈说,要什么性教育呀,那是需要性的人才会做的(在书中,13岁的女孩思琪遭遇老师李国华强奸之后问妈妈,“我们家好像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性教育”)。 如果学校里没有性教育,家庭里也没有,那孩子怎么获取性教育呢?当他们还无法辨识网络上或真或假的信息时,可能就会接收到错误的信息,又或者他们在与人交往时,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孩子们就好像活在一个危险的世界中。

《流动的童年与不缺席的“必修课”》剧照:学生在看安全教育课本


还有一句,韩雪梅老师还说:“我特别期待大家能了解全面性教育的内容,了解性教育到底在做什么,不要一听‘性’这个字就立刻去批判,不要用臆想的东西来批判别人。”


全面性教育包含许多内容,比如生殖健康教育、防性侵教育、价值观教育、甚至包括一些生活技能的教育(如沟通协商、如何做决策),当我们不了解它的时候,可以通过一些渠道先了解,而不是一上来就评判和拒绝。


07

您一个人包揽导演、摄影、剪辑、撰文,题材又都落在“镜头的边缘”。做了这么多年,您觉得影像真的能让这些议题被改变吗?还是说,它的作用在别的地方?


我感觉很难改变一些现状,尽管我曾经关注过一些话题,这些事情也没有因为我的关注而有所改观。不过会有些微小的惊喜。2019年我拍摄了实务学堂的《独木桥之外》,过了两三年,有一个几乎没有联系的朋友说,她看了这个片子后,成了实务学堂的月捐人。好惊喜呀,她默默捐了两年了。


作品介绍:实务学堂是一个主流体制外的专为打工子弟的教育实验,办学期间多次搬家,自嘲“流浪学校”。但它像一棵野草,多次移植后依旧生机勃勃。作品纪录了2019年秋季学期,学堂孩子们的学习和成长变化。


但是真正的用处是帮助自己成长了吧,增多了对于一些议题的了解,也拓宽了自己的视野和理解角度。其实我还是挺感激纪录片的,因为这一份工作,我认识了许多人,也去了许多地方。有些地方,如果不是因为拍摄,我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


比如今年9月底,我去了内蒙东乌旗的道劳德湿地。这里因为有这样一位本地人的守护,每年都有几十种鸟类(包括大天鹅、小天鹅等各种国家保护动物)在此栖息或者停留。他叫张新华,今年71岁。10多年前的一个清明节,他在上坟时不小心烧着了自己的羽绒服,于是他去一家缝补店修理自己的羽绒服,结果在那里,他发现了野生天鹅绒。接着他又找了几家缝补店,发现使用天鹅绒的人并不少,他意识到有人在盗猎天鹅,所以从那时就开始守护湿地,打击盗猎的人,救助受伤的鸟,组织活动向公众普及保护动物的意识,在湿地捡垃圾,为湿地的水源奔走。


2026年9月,张老师在湿地巡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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