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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华初
纪录片导演/摄影师
前媒体人
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
中国新闻摄影协会会员
悦尔像素核心摄影师
曾获“金镜头”中国杰出图片编辑
中国新闻设计金奖
01
您最初是怎么和公益摄影/影像走到一起的?是某个具体的事件、某个人,还是一种说不不清的牵引?如果有一个"起点时刻",那是什么?
做摄影记者那些年,我日常跑的是时政新闻、社会热点,媒体工作和公益一直有交集——有些选题天然带着公共属性,比如环境、教育、边缘群体。
2004年,我供职的新京报社策划了一个关于“农民工子女”在城市里的生活、教育遭遇困境的系列专题报道,我接到任务去采访一对兄妹,他们蜗居在城郊结合部的一间棚屋里。采访中,5岁的妹妹口渴了,哥哥就打开立在污泥地里的水龙头,让妹妹喝水,这个瞬间太让人心疼了,我按下了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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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居”的兄妹俩对着水龙头喝水解渴
照片刊登在了次日的报纸封面上,也刺痛了无数读者的心,无数北京的市民为这对兄妹献出爱心,委托报社转交
这张照片为这一系列报道后续开展开了一个好头,吸引更多的社会资源关注边缘群体的权益。在系列报道的推动下,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启动“希望工程助学进城计划”,全国27个城市、超过两万名的农民工子女开始接受资助。
后来,我转任图片编辑,在版面上选片、编排,决定哪些影像能被读者看到,同时也和同事策划选题,有目的地去做一些与公共利益相关的选题。这个过程让我意识到,一张照片能否被刊登出来,很可能就决定了拍摄对象的命运能否被改变。
影像传播可以是一种持续性的、向善的行动力。很多人觉得做公益需要财富积累到某个刻度才有资格启动,但我越来越确信这是一种误解——做公益不必等到功成名就,也不需要多少钱,有一台相机、一双愿意去看的眼睛,也可以开始。
2025年9月我在贵州山区报道一场公益捐赠活动。当我把镜头对准身穿节日盛装的孩子们时,一个小女孩怯怯地问:能不能把照片送我,我想让远在福建打工的妈妈看看自己穿新衣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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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山区身穿节日盛装的孩子们
活动结束后,我在操场角落架起外拍灯,我决定给每一个参与活动的孩子,拍一张正式的肖像。因为,这张照片对这些孩子来说,远比我想象的重要。回去后我把照片逐张打印出来,寄到她们学校。
这次活动让我体会到,做公益并不一定要花很多钱,一次真诚的陪伴,一份微小的善意,都能点亮他人眼中的光。
02 公益摄影这件事,很多人做过一两次就离开了,您为什么留下来了?中途有没有想过放弃?是什么让您一次又一次举起相机?
没有想过要放弃。拍摄纪实类、公益类影像是我喜欢和擅长的领域。
做公益影像,我的回报是——照片寄出去之后,知道有一个在远离家乡打工的妈妈能看到孩子穿着盛装的模样;纪录片上线后,评论区里有人说“我想去当志愿者”,有人问“我可以捐款吗”……这种反馈不宏大,但它足够持续带给我一种很实在的判断:我的举手之劳,确实能给别人带来什么。
网上流传过泰戈尔的一首诗《以生命影响生命》,诗中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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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首诗很可能是后人托名创作,但我非常喜欢。
03 公益影像很容易滑向两个极端——要么太冷,像旁观者的记录;要么太热,变成煽情和消费苦难。您自己怎么把握这条线? 做过传播的都知道,苦难比幸福更能引发社会关注。 韩愈在《荆潭唱和诗序》中说:“欢愉之词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 这是中国古代重要的文学创作论。顺境中的欢愉情感较为平和浅淡,写作容易流于浮泛空洞,难以达到精妙动人的境界;人遭遇困顿失意时,郁结愁思深厚,内心拥有强烈的宣泄诉求,更容易创作出感染力强的作品。 公益题材有很多跟苦难相关。在拍摄这类题材时,我给自己定的原则是四个字:如实呈现。 不是代言,不是美化,也不是替他们设计情绪。 影像的力量从来不在于它有多优美,而在于它是否真实,是否足以让人的目光停下来。 当然,这条线不是每次都能踩准,拍完之后回看素材,有时候会觉得某个画面处理得太满了,情绪给得太直接,有煽情之嫌;有时候又会觉得太克制了,该让观者感受到的东西没有传达够。这种判断需要时间沉淀,也需要不断自我审视。 做图片编辑的那段经历,对我很有帮助——选片的过程本质上就是在训练判断力:什么该留、什么该删、什么过了、什么不够。 纪录片导演(或摄影师)拥有取景、剪辑、发布的权力;被摄者身处苦难,大多无法掌控自己的形象如何被解读、被利用,所以在处理过程中我格外谨慎。比如,只抓取痛苦、悲伤、残破的戏剧性瞬间,回避人物完整处境;刻意渲染悲惨画面博取视觉冲击,不交代背景成因,不关心被摄者后续命运;把苦难描述成“励志”而忽略苦难的成因……这些都是不可取的。 在我看来,拿着记录别人创伤、贫穷、灾难的影像,去参加比赛换取荣誉、奖金、行业地位,改变现实只是附带甚至不存在,这便是消费苦难,也违背新闻摄影的伦理。 04 从《人象共生》到《马背村医》再到《候鸟守护者》,你的项目里始终有一个三角关系:动物、守护它们的人、以及您自己的镜头。候鸟守护的医生、救助雨蛙的志愿者,他们往往是默默做了很多年的人。你觉得你的影像是在"记录"他们,还是在"帮助"他们? 我认为“记录”和“帮助”通常是结合在一起的。“如实呈现”就是在帮助——因为他们最缺的不是物质,而是被看见。他们在热带雨林边修复生态,在鄱阳湖边守候鸟,在大山深处骑马送药,他们不懂运营,不会营销,甚至认为自己做的事不值一提。如果没有镜头对准他们,他们的存在就可能永远停留在主流视线之外。所以我的工作是把他们的存在交还给公众的眼睛。 一张照片、一部短片,都会打开了一扇窗,至于窗后有没有人走进去,不完全取决于我,但至少窗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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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亚洲象、乡村医生和候鸟守护者的片子发布后,都带来了民间的公益捐赠,我也感到欣慰。
05 您觉得摄影/影像在公益这件事上,到底能改变什么?有没有一个具体的例子,让您觉得"这张照片(这部片子)真的起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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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能改变的,首先是认知。
大多数人不知道鄱阳湖边的农民在用自己的农作物补贴全球候鸟迁徙的旅途,不知道“赤脚医生”对山区农民的重要性,不知道有人为了解决人象冲突,又建“食堂”,又修复雨林。
影像把这些“不知道”变成“知道”。知道之后,才有可能产生行动。
但影像的局限也很明显。一张照片能打开一扇窗,但很多时候它不能替“窗里的人”解决问题。乡村医生的养老困境不是一部短片能解决的,人象冲突的根源——动物栖息地碎片化,也不是一部纪录片能修复的。影像能做的是制造关注、推动讨论,但真正的改变需要政策、资源、制度层面的持续跟进。
说到底,影像是最廉价的公益工具,也是最有力的公益语言——但“有力”不等于“万能”。
06 现在短视频、AI生成影像非常强势,您作为一个做深度纪实的人,怎么看待这种趋势?它会挤压公益影像的空间,还是反而带来新的可能? 短视频和AI生成影像确实在改变信息消费的方式。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过载的时代,每天有无数声音在喊“关注我”,注意力是最稀缺的资源。短视频的优势是传播效率高,能在极短时间内触达大量人群,这对公益传播来说不是坏事。 但短视频的局限也很明显:它容易把复杂的事情压缩成一个情绪爆点,很难形成持续关注。受众的情绪被快速点燃又快速熄灭,对拍摄对象来说,这种“来了又走”的关注未必是好事。 AI生成影像则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它可以制造视觉奇观,但无法替代真实在场。公益影像的核心价值恰恰在于“真实”。政策的出台、公众的捐赠都是基于真实的人物和事件,AI在“公益影像”的创作阶段目前还看不出有什么作用。 它们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挤压了深度纪实的空间。不过受众也会分化——愿意快速消费的人去看短视频,愿意停下来深入了解的人仍然需要深度纪实。两者不是替代关系,是互补关系,深度纪实还可以做成切片或预告片在短视频平台传播。 07 接下来您最想拍的一个题材或者项目是什么?有没有一件您一直想做但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我一直想把镜头对准被主流视线略过的角落,不论是物种还是人,只要他们在默默撑着这个世界,就值得被看见。 摄影师能给这个世界最珍贵的礼物,不仅仅是一张精美的照片,也可以是目光。我们可以用镜头盯着被主流视线略过的角落,盯着那些默默燃烧、从不发光的人——然后,把他们的存在,交还给公众的眼睛。 这条路还很长,我也刚开始走。 08 如果有一天您不做公益影像了,您希望留在那些拍摄对象生命里的,是什么?您希望被记住的,是一个摄影师,还是别的什么? 我希望留在拍摄对象生命里的,不是“有一个摄影师来过”,而是“有人看见了我们,付出是有意义的”。 我只是一个摄影师,没有能力捐款,没有能力建学校,但我把那位八十一岁鸟医生的眼神留下来了,把穿梭在山雾里的村医和马留下来了,把鄱阳湖边飞鸟和它们的守护者留下来了。 只要影像还在,这些人就还在。只要他们还在,就会有人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人曾经这样活过——不为自己。 如果有人看到这些照片之后,愿意多关注一下那些默默付出的人,那这些影像就完成了它们的使命。至于他们是否留意创作者的署名,我并不在意,因为我看片子也常常跳过片头和片尾那一大堆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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