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谢博云:被跟踪和威胁,都不能改变我对纪录片的喜爱
2026-08-24
3

谢博云,1992年生,纪录片导演、悦尔公益签约摄影师

纪录片《蝴蝶之家》,摄影、导演、剪辑

纪录片《潜水钟里的阳春》,摄影、导演

院线纪录长片《不孤岛》摄影、副导演

纪录长片《人犬悲歌》,导演、摄影

纪录片《妈妈厨房》,导演、摄影

纪录片《好爸爸,坏爸爸》,导演、摄影


01


你提到在青原色人文纪录中心从“摄影爱好者”转向“社会议题记录者”,这一转变的触发点是什么?如何理解影像公益与传统纪录片创作的本质区别?


我大学毕业后参加了青原色人文纪录中心的一个纪实项目《生的故事》,其形式是请很多孩子分别采访自己的母亲关于自己出生前后的故事。

每个孩子出生的故事都是不同的,但又是共通的,其背后反映的是当时的经济政治社会现状。同时作为人类的普通个体的生存体验可以经由影像传达给其他普通人。

我们的历史基本上都是王侯将相的专利,而借由影像设备越来越便宜和易于获取,普通个体也有机会分享自己的生存体验。

这其实也回答了另一个问题,就是我觉得影像公益和纪录片创作是没有界限的。

一部纪录片,只要它不是宏大叙事,记录的是某段时间某个地点的一些个体或群体的生存处境,它就是有意义的,它就能给社会和其他人类个体带来改变。

比如说有人用手机拍下了自己或者其他人的一段生活,然后稍微剪辑一下发到社交平台上,别人看到了可能会开心会感动或者产生某种感想,它就是一个影像公益。可能几十年后这个人不在了,但是他的家人或者后代再看到这些影像,这对他们来说又是另一种意义。甚至几百年后,当某位人类学家、社会学家看到当时的这段影像,又能得出什么研究结论。

我认为记录本身就有其意义,而且少数人的记录所产生的影响,远不及广泛人群共同记录来得深远。



02

你的纪录片《蝴蝶之家》通过临终儿童故事筹集了百万善款,你是否认为“用悲剧推动公益”存在“消费苦难”的伦理风险?

纪录片《蝴蝶之家》海报。  谢博云导演作品


作为记录者,如果你只是单纯地记录,就很难左右故事的走向。一个故事是悲剧还是喜剧,往往在你开始拍摄时就已经决定了。

我们能做的主要是记录,尽管有时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力量去改变一些事情,但很多事情并非单凭个人意愿就能朝好的方向发展,毕竟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蝴蝶之家》记录的是一群被家人遗弃的重症儿童的故事,但这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悲剧。

有的孩子去世了,有的孩子被领养,有些孩子突然生病住院,还有一些孩子的状况有所好转并转移到其他机构。

因此,我拍摄的实际上是一群普通孩子生命中的某个阶段。我不认为他们因为身患重症就不是普通人——他们也有快乐,有自己的世界,并享有爱与被爱的权利。正如《蝴蝶之家》这个名字所象征的那样,每个孩子都像蚕蛹一样,在经历一个生命阶段后化蛹成蝶,飞向未知的世界。

至于观众看到的是悲剧还是喜剧,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这种多样性本身就是一种美好,因为人本身就是多样的。

关于“用悲剧推动公益”,我认为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了苦难,只是由于社会阶层的不同,许多人看不到这些苦难,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不存在。

我觉得很多创作者会本能地走进那些阴暗、低矮、潮湿的角落,记录那些鲜为人知的人和事。

这并不是为了博取关注或帮助,而是为了提供另一种视角,或者说是对他人苦难的一种感同身受。


03

你以暗访形式调查狗肉产业链,过程中是否遭遇威胁或利益方的阻挠?你如何在“记录者”与“干预者”角色间抉择?


狗肉产业是一个相当大的灰色地带,由于法律的缺失,许多人冒着风险从事这一行业,并因此获得了巨大的经济回报。

然而,这也引发了许多反对声音,尤其是那些从动物保护角度出发的人们,他们坚决反对这种产业,从而导致了一系列冲突和悲剧。

在拍摄这部纪录片时,我们不仅遭遇了跟踪、威胁,甚至经历了肢体冲突,但同时也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和支持。

这个片子对我来说拍摄难度挺高的,因为这是我之前从未遇到过的题材和领域。

我认为“记录者”与“干预者”这两个角色并不冲突。

作为记录者,我首先是个人,而不是一台机器。当我认为有必要干预时,我就会采取行动,当然也会权衡干预对影片的影响,确保两者之间的平衡。

我和我的妻子共同承担了这项拍摄任务,并得到了一些朋友的支持。

目前,片子还在补拍一些镜头,我们正在寻找资金支持,以便完成后期制作。


04

《潜水钟里的阳春》以家庭三代女性视角切入新冠创伤,有观点认为,公共事件中私人叙事易被质疑“不够宏大”。你为何选择微观切口?是否担心削弱议题的公共性?



比如要去拍摄秋天,有人会选择一个壮阔的地方拍摄一片森林,有人则会聚焦于一片掉落的秋叶。两者都能让人感受到秋天的气息,但我个人更倾向于细致入微地观察这片叶子——它的脉络、颜色的渐变以及它卷曲的姿态。《潜水钟里的阳春》也是如此。

为什么叫“潜水钟”呢?潜水钟象征了主人公被困于自己身体内的状态,同时也隐喻了一个个体经历深刻变化的过程。在这个故事中,一个家庭因为新冠疫情被困在“潜水钟”里,仿佛沉入江底,但生命与亲情却像小草一样顽强地发芽并恢复生机。因此,即使在这小小的潜水钟里,也有属于她们的阳春(阳春也是主人公的小名)。

这个故事虽然讲述的是一个小家庭的经历,但它是成千上万个类似的家庭中的一个。通过这个小故事,我们或许能够看到无数个其他家庭的故事,感受到他们的希望与坚韧。

私人叙述虽然不如宏观视角那样广泛和全面,但它细节丰富,故事更加生动真实,更容易引发共鸣,这种共鸣往往比抽象的宏观描述更能打动人心。

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独一无二的,私人叙述提供了从个体视角看待问题的机会。这种独特性常常能揭示出一些宏观叙事中忽略的细节和角度,为读者提供全新的思考方式。


05

你用五年时间拍摄父亲与农村家庭,当家人因镜头暴露隐私产生矛盾时,是否动摇过?纪录片是否应优先保护被摄者,还是忠于创作?


拍摄自己的家庭对我来说可能是最难拍的一个项目。

作为拍摄者,我不仅是记录者,更是亲历者。然而,最大的困难在于,作为家人,我需要用摄像机去捕捉他们的生活瞬间。

有时候,摄像机就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我和家人隔开。当他们开心或伤心时,我无法完全参与其中,这种作为家人却无法融入的感觉让我多次想要放弃。

在纪录片创作中,被摄者无疑是最重要的核心。因为所有的素材都来源于他们,没有他们的参与,我们的镜头只能对准那些无关紧要的花花草草。

因此,在拍摄过程中,首先要征得被摄者的同意,并尊重他们对某些部分不愿被拍摄的决定,必须尊重他们的隐私和感受。

在纪录片制作中,最重要的首先是与被摄者建立并维持良好的关系,其次是他们的故事和经历,最后才是创作者的艺术表达。

无论是拍摄家庭还是其他主题,重要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和信任。


06

《妈妈厨房》通过美食传递环保理念,但有人认为此类“轻量化”表达难以触及结构性矛盾。您是否认同“温和改良”在公益行动中的效用?



我认为有些事情只能慢慢去改变。

例如,我自己是素食者,如果直接告诉别人吃素有多好,他们可能会反感。但如果我换个角度,介绍素食也能做得非常美味,平时多吃点素食对健康有益,别人可能会更感兴趣。

成年人的思想观念往往比较固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当遇到不同观点时,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可能是反对,并会想出各种理由来支持他们的反对意见。

因此,找到一种不引起反感、甚至能逐渐被接受的方式来传播公益理念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

“妈妈厨房”就是试图做这样一些尝试。

总的来说,要让别人不反感并逐步接受公益理念,也许可以采用温和、渐进的方式,尊重他人的选择,同时提供正面的体验和信息。

这样不仅能减少抵触情绪,还能促进更广泛的认同和支持。


07

公益类的影像在社交平台上不受流量的青睐,传播范围有限,你怎么看这个现象?


我认为公益传播的主要难点在于当前人们获取和消费内容的方式。

现代观众倾向于短平快、有趣的内容,而公益内容常常要么显得过于沉重,要么缺乏吸引力。

然而,这种情况也许是可以改变的。

创作者需要尝试很多方法,让公益纪录片既有趣又能传达深刻的理念。

这要求创作者不断提升技术水平,包括拍摄更精美的影像、更好地讲故事以及在后期制作中提升叙事质量,从而让更多人能够理解和接受这些内容。创作者自身也肩负着不断自我完善的责任。

任何行业都不应局限于自己的小圈子。公益领域也不能因为其特殊性而放松对质量和效率的要求。公益项目必须在市场上与其他内容竞争,才能真正实现其使命。

关于平台选择,B站上有大量用户愿意花时间观看长视频,腾讯视频也有相当数量的纪录片受众。其他短视频平台虽然以短平快为主,但其庞大的用户基数意味着即使只有1%的用户喜欢看长视频或深度内容,这个群体的数量也非常可观,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市场。

无论是哪个平台,只要我们用心去做,总能找到合适的受众。


08

商业资本介入是否会导致你对选题妥协?公益创作者如何平衡生存与表达?


这确实是我经常遇到的一个问题。

在某些拍摄项目中,甲方代表几乎是全程跟随,逐帧检查每一个镜头,这种程度的干预曾让我感到非常困扰。

后来一位朋友开导我:赚钱是赚钱,创作是创作。赚钱就听甲方的。创作就让自己舒服就行。

当然,有时候我们也会处于这两者之间的地带,即在满足甲方需求的同时尽量保持自己的创作舒适度。不过这中情况非常难得。

总的来说,关键在于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在确保基本生存的前提下,尽可能保持创作的独立性和真实性。


09

若未来证明纪录片无法推动社会进步,您会放弃吗?影像公益是否可能沦为创作者的自我感动?


我认为这个问题无法被证明或证伪。许多影响都是潜移默化的,我们没有上帝视角来全面观察和评估这些变化。因此,我们能做的就是坚持自己的兴趣,继续拍摄、创作和生活。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爱好,就像有人喜欢钓鱼,有人喜欢蹦迪,而我喜欢纪录片。

这种喜欢本身就是一种动力,无所谓放弃与否。如果有一天拍摄纪录片不再能给我带来心动的感觉,那么放弃也未尝不可。

作为创作者,最重要的是对自己和作品保持真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创作并没有错,因为很少有创作者能够完全揣摩出观众的喜好和心思。即使试图迎合大众口味,观众依然能分辨出哪些是真情实感,哪些是矫揉造作。因此,创作的核心应从自身出发,满足自己的艺术表达欲望和想法,然后再考虑其社会公共价值,最后才关注他人的评价。

当然,如果确实发现自己做得不够好,那也许可以进行学习和反思,不断提升自己的技能和创作水平。关键在于持续成长和改进,而不是一味地追求外界的认可。


10

你如何规划自己的“像素人生”?


目前,我有几个长纪录片项目正在进行中,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把它们完成。

在未来,我希望能够尝试更多不同题材的作品,并从形式和各种角度进行创新。

我没有考虑过改行或完全转向商业领域,尽管商业项目可能更赚钱。对我来说,纪录片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兴趣和热情,我喜欢纪录片是因为它能给我带来快乐和自我实现的机会。

只要这份工作依然能激发我的热情并提供自我表达的空间,我就会坚持下去。重要的是找到让自己持续前进的动力,而不是被外界的因素所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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