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肖虎:我是一个拿着喇叭、大声喊出社会问题的人
2026-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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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虎,撰稿人、青年摄影师和独立纪录片制作人,悦尔像素签约摄影师。

大学毕业后近十年在西北、西南边境工作生活,长期坚持独立的田野调查,被广州纪录片研究中心评选为“优秀学员”,荣获2024 HDAF 河东作者电影展纪录片年度作者荣誉。

组照《他乡的路:边境寻瑶》入围第四届中国民族影像志摄影双年展、2024文旅部非遗影像展;

《瑶变》入围第二届民族影视与影视人类学作品征集;

《普通的角落》入围第四届韩国国际民族志电影节、入选2024中国(广州)国际纪录片节金红棉影展公益展映计划;

《返老还童》入围第35届中国电影金鸡奖第三届华为新影像手机电影计划;

《山火在燃烧》《田野哲人》入围第十三届“光影纪年”中国纪录片学院奖、入选2024炬火影人计划观众优选作品;

《永恒与漂变》入围第四届世界游牧短片展。

相关摄影作品及纪录片被广西民族博物馆、中国民族博物馆、华语独立电影流媒体CathayPlay、中国人民大学、英国纽卡斯尔大学华语独立影像资料馆永久收藏。


01


你曾三次进入体制内工作,但最终选择了“逃离”,这段经历对你的人生观和职业选择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你如何看待体制内的工作方式与个人创作自由之间的冲突?

我1990年出生于湖北汉川江汉平原的一个小乡村,父亲原来是基层干部现已卸职在家务农。他为我规划的人生道路是进入体制内工作。我按部就班地进入建设兵团和体制内企事业单位工作,并年年评优,但每一步都让我感到怅然若失。


2017年至2018年在湖北省荆州市纪南文旅区党工委工作时的照片。


26岁时,母亲去世,因工作未能见她最后一面,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遗憾。她的离去也带走了我性格中的柔软部分,我开始第一次离经叛道,选择逃离体制,在茫然与彷徨中寻找自我价值。

我三次进出体制,这段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人生的无常,稳定只是相对的。

无论在体制内、公益组织还是商业领域,我的职业选择始终围绕“影像创作”这一核心。大学时期,马格南图片社的罗伯特·卡帕和罗伯特·弗兰克的作品对我影响深远,激发了我探索世界的愿望。

体制内的工作强调规训与服从,注重上传下达,不出错即可。而个人创作则更强调精神自由与试错,创新往往在不断尝试中产生。尽管体制能提供基本生活保障,但个人创作有时面临财务紧张的问题。我认为,体制和个人创作各有优势,两者并不对立。体制能够迅速解决问题,而个人创作可以发现并提出新的问题,二者相辅相成,共同推动社会进步。



02

你提到母亲的去世是你人生中最大的遗憾,甚至因此改变了你性格中的“柔性”。这种失去是否让你对生命的意义有了新的理解?

母亲的离世让我深感遗憾,也让我意识到生命的有限性和人生过程中应承担的责任。

我们都是一无所有地来,一无所有地走,虽然带不走任何东西,但可以留下一些有意义的东西——一段坚强的生命历程。

母亲的离去带走了我性格中的柔软部分,促使我变得更加坚强。因为我知道,还有许多人同样面临着悲伤和挑战,我们没有时间沉浸在悲痛中或整日哭泣。我们需要站起来,去做一些坚强而有意义的事情。

我的创作题材和方向也因此发生了变化,更加关注那些被忽视或看不见的人群、个体及现象。


广西中越边境关于瑶族传统习俗的纪录片《瑶变》。肖虎作品


通过呈现这些“被忽视”和“看不见”的故事,我希望能够帮助更多人——包括自己——尽快走出痛苦,勇敢面对并解决问题。

这不仅仅是自我疗愈的过程,更是自我调适,以更加积极的态度去迎接生活的挑战。



03

为什么选择边境的少数民族和弱势群体作为拍摄对象?你如何看待城乡差距?

2018年3月,我辞职后开始寻找一种“间歇年”的生活方式,在国内到处散心。

在朋友的建议下,我加入了北京的一个助学公益基金会,去广西边境支教了三年。

2018年至2021年,肖虎在广西支教的学生和队友。


这段经历让我看到了最真实的中国,也启发了我将拍摄独立纪录片和田野调查纳入职业规划。

边境地区的日常生活似乎与外界的高速发展无关,这里的每个角落都像是时间静止的证据。尽管有些生活法则在城里人看来难以接受,但这就是边境的独特之处。

广西中越边境,肖虎(左三)与支教的队友们在家访后合影。



边境虽然安静而物质匮乏,但这里的人们有着丰富的精神信仰和文化传统,他们懂得“知足常乐”,有自己的宗教信仰和生活方式。

相比之下,城市被太多的欲望所包裹,信仰真空现象严重。房子、票子、车子、妻子、儿子成为压垮城里年轻人的“五子登科”。而在边境地区,人们的生活虽然不如城市富足,但他们有更多的歌声、笑声与神灵相伴。

关于云南中越边境留守老人的纪录片《返老还童》  肖虎作品


对于物质及教育方面的差距,国家和民间力量可以努力缩小,但在精神信仰层面,我认为不应该过度干涉,反而应该保护他们特有的精神信仰和非物质文化遗产。



04

在边境支教的经历,跟你想象中的出入大吗?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前三年在“美丽中国”公益项目支持下,到广西中越边境的支教,生活快乐且充实。在授课之余,我还有时间去拍摄纪录片、做田野调查,学校和教育局以及村民都很支持我。

肖虎在广西中越边境支教带的第一届六年级毕业生。

“美丽中国”的项目结束后,我又去了另外一个省份支教,在那里也碰到了极其不正规的民间支教机构以及极力掩盖留守儿童问题的地方教体局,纪录片创作也遭遇巨大的干扰。

我对当前许多关于留守儿童的纪录片感到不满,因为这些影片往往呈现出一种单一视角。

这些纪录片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卖惨型:主要展示孩子生活的艰辛,比如父母不在身边,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很苦;

政策呼吁型:强调政策缺失和资金需求;

官方宣传型:侧重于爱与希望的主题。


肖虎在广西中越边境记录一名壮族留守儿童的日常生活。

然而,当我亲自拍摄留守儿童的纪录片时,我发现这些孩子并不需要那些旧衣服或捐赠品,他们更想要的是新衣服,而不是别人用过的旧物。因此,我决定拍摄一种更贴近他们真实生活的纪录片。

在我的片子里,我不特别赞美支教者或公益组织的到来,我只是如实记录他们的生活状态。

纪录片《山火在燃烧》里的留守儿童。   肖虎 摄

并非所有的孩子们都过得悲惨,他们也会享受着自然教育的乐趣,社会和公益组织能够给予他们的只是物质上的保障,但他们真正需要的是精神上的陪伴——这种陪伴可以是家庭成员,也可以来自一位优秀的支教老师。



05

你最喜欢自己的哪部作品?


关于云南中越边境留守儿童的纪录片《山火在燃烧》。  

我最喜欢《山火在燃烧》,这也是一部关于云南中越边境留守儿童的片子。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山火象征的是留守儿童那顽强的生命力,在面临诸多挑战下的自我个性与天性的保持,虽然有点放浪不羁但也返璞归真,我们要给这些留守儿童更多的是等待而不是干涉。

纪录片《山火在燃烧》中的留守儿童。  肖虎 摄

06


你的作品多次入围国际影展并获奖,但你的创作初衷是为了公益和记录真实。你是如何平衡“公益”与“名利”之间的关系的?你是否担心过自己的作品被商业化?

我从不在个人自媒体上发布这些作品,因为自媒体是一把双刃剑,流量既能美化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

我选择的投递、展映或收藏平台大多是学术机构(如大学、博物馆、纪录片研究中心、民间田野调查平台)、独立影像平台(如CathayPlay)以及民间放映机构等,很少投稿给商业流媒体平台。这是因为有些涉及未成年人隐私保护的内容需要适度控制放映规模,并匹配合适的平台。


肖虎纪录片作品《好学生或坏学生》。


因此,我不担心自己的作品被商业化,因为这些作品本身不具备商业化的潜力,且主要关注的是小众话题。我努力与商业平台保持距离,主要是为了保护一些未成年人的影像。

尽管拍摄了许多弱势群体,但我并没有过度展示他们的苦难。我只是如实呈现了他们的日常生活,而不是强调他们有多么艰难或需要帮助。我的拍摄方式与许多人不同——我采用观察式的方法,不干涉拍摄对象,也不过度渲染情感。此外,我的拍摄目的主要是出于学术研究。

肖虎在广西中越边境探索原始村落遗址。肖虎在广西中越边境探索原始村落遗址。


我的核心目标是将这些发现提供给决策机构和智库,包括高校和民间智库平台,希望他们在制定相关政策时能够参考我所揭示的现象,有点类似于写内部参考材料,我希望通过这些工作为社会带来积极的变化。

无论是作为支教老师、公务员,还是现在在武汉坚持做疫情及后疫情时代的民间内参,十年来我一直扮演着这样一个角色。



07

你计划在35岁之前成立乡村影像公益工作室。这个梦想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希望通过这个工作室实现怎样的社会影响?如果有一天这个工作室无法继续,你会如何面对?


这个梦想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确实有些困难,主要是资金短缺的问题。

过去,我拍摄的许多专题照片和纪录片都是自费完成的,已经花费了不少资金,目前经济上已经相当紧张。然而,这个梦想依然存在,只是暂时处于等待的状态。

肖虎在云南中越边境村寨拍摄。

我的关注点始终是那些“不卖惨”的留守儿童、青年、妇女和老人。这些留守群体确实面临诸多困难,需要我们的关注和支持,但关键在于我们要以尊重的态度去看待他们,而不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同情眼光。特别是少数民族独特的信仰,我们不仅要尊重,还要积极保护与传承。

如果工作室无法成立,我将像过去的十年一样,继续独自前行。尽管孤单,但我坚信这条路是有意义的,值得坚持下去。



08

离开体制有后悔过吗?在体制内发展,或许能成为决策者,帮更多的人解决问题


对我个人而言,如果我继续待在体制内,我的职业生涯可能只会止步于一颗好的螺丝钉,最多混个副科或正科职位,然后就这样结束。然而,这与我年少时的社会调查或成为一名调查记者的梦想背道而驰。我也想做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不是仅仅满足于现状。


即使我现在做的工作能量有限,个人力量微小,甚至有时连体制都看不到我们的努力,更不用说解决问题了。就像拿着话筒大声喊叫,听不听到、解不解决得了问题,最终还是要看别人的脸色。但是,我并不后悔离开体制,因为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如果继续留在体制内,我只是一颗螺丝钉,仅此而已。


肖虎在武汉拍摄。

离开体制后,我可以成为一个更好的传声筒,发挥更大的作用。


尽管如此,社会仍然需要体制的支持,因为很多实际问题的解决最终还是要依靠体制的力量。
这十几年,我最大的感受是,在社交平台上关注社会议题的年轻人少了很多,流量都是围绕着赚钱、明星、考研、考公这些话题。

我把自己比作一个拿着喇叭的人,大声喊出问题。如果有人听到并采取行动,那当然是好事;如果没有听到,也得继续喊下去,因为如果不喊,就更没有人会注意到了。

离开体制后,我可以成为一个更好的传声筒,发挥更大的作用。
尽管如此,社会仍然需要体制的支持,因为很多实际问题的解决最终还是要依靠体制的力量。
这十几年,我最大的感受是,在社交平台上关注社会议题的年轻人少了很多,流量都是围绕着赚钱、明星、考研、考公这些话题。

我把自己比作一个拿着喇叭的人,大声喊出问题。如果有人听到并采取行动,那当然是好事;如果没有听到,也得继续喊下去,因为如果不喊,就更没有人会注意到了。


09

你如何规划自己的“像素人生”?

我的边境选题和武汉选题已经圆满完成,现在我渴望探索更多元的主题,包括环保、疾病、特殊儿童、妇女权益、乡村振兴以及流浪群体等。

其实我对过去取得的成绩并不满意,因为我揭示的很多问题依然未得到解决。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希望我的作品不仅能引起关注,还能吸引更多社会力量参与到公益事业中来,共同推动这些问题的解决。

今年我有充裕的时间,期待能有机会参与悦尔像素的公益项目。而对于更长远的“像素人生”愿景,我将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观察和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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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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