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张涛:摄影中没有“客观记录”,只有表达
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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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涛

出生于新疆喀什,荷赛获奖者。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曾就职于南方报业集团的多家媒体。期间获得新闻纪实领域的多个奖项,并于2013年获得中国摄影家协会评选的年度十佳摄影记者。曾前往巴基斯坦、伊拉克巴格达等热点地区采访拍摄。作品《黑暗中的舞者》获WPP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荷赛)艺术类奖项。

01

您拿荷赛的那组照片《黑暗中的舞者》,拍的是北京盲人学习拉丁舞。但您后来很坦诚地说过——那只是“技术上可以得奖的一组照片”,您并没有对那些盲人的生活境遇真正感同身受。请您谈谈这组作品,以及对您的影响?


当时我在新京报任摄影记者,负责日常新闻报道,有一次拍摄任务就是北京宣武区的残疾人活动中心,拍摄后也编发了日常新闻的摄影报道。拍摄的时候,有一个细节非常让我感动,这些盲人跳着很好的拉丁舞,但是绝少撞在一起,跳舞的时候,他们面部洋溢的那种满足的表情非常感染人,这几个细节,让我觉得可以深入报道,做一个专题故事。另外一个因素就是,这里离我家也非常近,步行就可以到。所以,之后的几个月,我每周四下午都会去拍一些,逐渐发展成了一组作品。

黑暗中的舞者 

2006年9月26日,北京残疾人活动中心一位正在跳探戈的盲人


最开始的拍摄方式非常常规,因为当时流行的摄影专题,大概是国家地理那一套,远全中近特,我基本也是这样拍摄。


这样拍摄了有一个多月,我整理所有的图片,总觉得无法很好的表达出来我在现场的整体的感觉。但是,我发现其中有一张很特别,就是用闪光灯拍摄的,背景被压暗,人物貌似在一个漆黑一片的环境中摸索,但似乎表情又是陶醉,这表情与这漆黑的环境浑然一体,我觉得我找到了我要的表达方式。在这之后的拍摄就比较顺利。

那一年对我来说正好是分水岭,之前使用闪光灯大多数的场合是机顶的小型闪光灯,只是为了捕捉新闻现场的清晰影像,大学的影视灯光课也只有一节课。在拍摄这组作品的时候,我虽然大体上知道了我想要的效果,但是以我当时的技术,直接用小闪光灯很难实现那个效果,实际过程,经过很多次的测试。至少要解决两个问题,拍摄时间是下午的室内,那么,白天拍摄,要背景全黑,需要确定感光度和光圈值;还有个问题,照亮人物所需的一束光,怎么实现。



黑暗中的舞者

2006年9月28日,北京残疾人活动中心,两位盲人在舞池中起舞

拍摄时间是白天的下午,所以需要解决的就是怎么通过曝光控制,营造夜晚的感觉。现在回头看其实是很简单的,曝光比正常低到三档以上,背景就都黑了,闪光灯装“猪嘴”集束光线照亮人物。实际上,这个效果,对一个熟练使用灯光的商业摄影师都不复杂。总共拍摄了有几百张,最后呈现的是12张。

  
发现的过程中,决定用这种表达方式来表达的时候,是有惊喜的,类似顿悟的一瞬间。事后看照片,我其实更多在关注细节,怎么表达的更好,比如彩色转黑白,比如舞蹈动作选择哪些,等等。


黑暗中的舞者

2006年9月28日,北京残疾人活动中心,舞蹈老师必须手把手给每个盲人纠正舞姿


但是另外有两个因素不得不提,第一,对于这一群跳拉丁舞的盲人,在寻找这个表达方式的过程中的时候,我曾经就站在舞池中间,闭上眼睛,拿着相机,听着华尔兹舞曲,去感受他们的世界。这对我以后的拍摄也都影响很大,之后无论创作任何项目,第一步不是拿起相机,而是到达拍摄地,呼吸那里的空气,了解拍摄对象。第二,从那以后碰到关于摄影的具体技术问题,都要经过很多尝试,每个影响到最终画面的技术因素,都是一种创作手段,不只是光圈、快门这些,不同的相机、镜头、胶片都代表了一种表达方式,没有好坏高下之分,这些都只是摄影工具库里的一个工具而已,哈苏有哈苏的效果,LOMO也有LOMO的效果,只有一个问题,这是不是你所要的效果。


所以,我内心深处是深深的感谢这群盲人,在我职业生涯的最初,向我敞开胸怀,不仅仅是做拍摄对象,而是给我的关于摄影的启迪。


02

您28岁拿荷赛,也曾前往巴基斯坦、伊拉克巴格达等热点地区采访拍摄,现在又拍了公益影像《哈依娜》,您拍摄过这么多的题材,对于“好照片”如何理解?


技术层面来说,摄影就是光线。内容层面来说,摄影中没有“客观记录”,只有表达。


在纪实影像的世界里,最初我们获得的教诲都是绝不干扰拍摄对象,利用自然光,更不要说加人造光进去了。后来,觉得人造光如此精妙,你几乎能实现任何你想要的光线。

新疆游牧民族孩童教育议题影片拍摄现场(阿勒泰地区)


现在回头看,《黑暗中的舞者》这组作品的选题和摄影语言,与当时我的认知都是匹配的,都是带有功利色彩的。纪实摄影在内容上的关照社会和摄影本体语言的探索都谈不上,这是一组可以获奖的照片,仅此而已。


03

你日常都在关注哪些领域?从喀什到阿勒泰再到北京,这些选题是怎么进入你的视野的?


每年都会有一两个选题作为自己的作品来拍摄,但是现在心态已经大不同了,做成当然好,做不成也可以中途放弃,结果随缘。长期项目方面,关于我家乡新疆喀什的选题一直在拍摄,不会用类似的用光方式。

摄影中的张涛


还有最近两年一直在拍摄的阿勒泰牧民的转场的选题,还没到满意的时候,还没有拿出来,也在继续拍摄。同时也在拍摄北京这座我生活的城市,尽量还是选择身边的观察的,随时可以开始的选题。


04

在《哈依娜》的署名里,您是导演、摄影、撰文——三个身份都是您。那您同时掌握镜头、叙事和文字的时候,最喜欢哪种表达方式,摄影?文字?视频?


最初我只中意摄影这种表达方式,原因也是年轻的求学阶段受周游世界的摄影记者的鼓舞,在一个几何图形中安排现实元素。在很多年后,我也尝试了视频的表达方式,最近几年,也在视频领域,就是纪录片领域,做了很多尝试,虽然还没有取得什么成果,在学习阶段,慢慢摸索。纪实摄影我也没有放弃。

张涛镜头下的阿勒泰吉木乃县喀尔交乡


可能现在的器材让很多人产生了误解,因为大部分微单相机既能拍照片,也能拍视频。实际情况是平面摄影和视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思维的表达手段。摄影的本体语言是记录性和瞬间性,而视频的技术层面在于流动性里面。纪录片和纪实摄影可能共同的地方在于选题和社会性话题方面。总体来说,差别远大于共性。


05

《哈依娜》你跟拍了一年,往返阿勒泰草原很多趟。这个故事里最打动你的是什么?是什么让你一次次往那片草原跑?


哈依娜这个人物是一个代表,阿勒泰吉木乃草原上忙碌着几十个和她一样的家访员,第一次听说这个家访活动后,她们正好来北京培训,和她们一起拍了两天,有一些接触,聊天,就听她们讲草原上那些事,觉得这是个好故事,这样细小的需求,牧民的孩子在草原上的早期教育的需求,是我们大部分其他地方生活的人无法体会的,她们正好默默无闻的在做这件事情。我就决定去拍一拍她们的故事。第一次到草原是冬天,俗称“冬窝子”,条件比我想的还要艰苦许多,但我也看到孩子从冬牧场的小屋子里来,见到家访员来了,蹦蹦跳跳,从冰雪上跑向家访员,然后拥抱到一起。那个瞬间彻底打动了我,也坚定了我继续拍下去的决心。

点击观看公益影片《哈依娜》


06

纪实影像讲究“客观记录”,公益影像天然带着“想让什么被改变”的目的。你觉得这两者的区别在哪?又是什么让你走到了公益影像这条路上?


这两者没有矛盾,纪实摄影在传统那一个定义上,就是要关心世界的,本质上不存在“客观记录”,纪实摄影是一种风格给了人们“客观记录”的误解。摄影师实际操作的过程,每个细节都是“主观”的,选题是人为选择,拍摄时候,从景别、角度、构图、光线,无一例外也都是主观的选择,最后的编辑过程也是层层加工的结果。纪实摄影同时也是一种工具,披着“客观记录”的外衣,来表达摄影师或者机构的观点。


07

接下来,您怎样规划自己的“像素人生”?


继续观察,继续拍摄,继续思考。


工作期间与当地人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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