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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赛
18岁辍学,干过工地、餐饮、摄影助理,公益,线上教育,开过店、公司。2013年雅安地震后进入灾区拍摄,此后参与汶川地震16周年系列纪录短片等公益影像项目。现在还在做AI社群,同时经营一家摄影工作室,专注公益领域。
“我是一个从底层走出来的普通人,一个一直希望被看见的人”——周赛自评。
01
您做了7年公益,最早是哪个瞬间让您觉得“影像”可以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我小时候是留守儿童。初中从农村到城市,城里孩子管我叫“正义小鸡架”。因为我家做烧鸡卤味,校服即使洗干净了,貌似也有一些味道。同学给我起了这个外号,下课的时候,他们就那样到处喊我,看似开玩笑,但对我是一种语言暴力。
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这个外号本身。是坐我后面的同学,刻意把桌子往后挪,跟我隔开一厘米。那一厘米,不是物理距离,是我和城市之间的一道鸿沟。那让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我是农村来的,虽然穿着同样的校服,但我融不进去。我那时候开始自卑,也开始孤独。
所以后来,当我第一次走进雅安地震灾区,拿起相机的时候,我特别关注那些孩子,尤其是那些被忽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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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赛工作照
我拍他们,他们的恐惧、不安、嬉笑打闹,甚至一举一动,其实是在拍曾经的自己。我关注他们,其实是在治愈那个曾经没有被关注的我。当我的摄影作品传到公益组织后方被网上转发关注的时候,我觉得非常有意义。但是这并不是我想一直做的事,这些孩子除了被看见,还需要实际行动,所以我参与大量儿童服务活动,做儿童服务站,带孩子们做游戏,组织音乐会,生日会,运动会等等,希望带给他们更多欢乐,也是带给自己。所以摄影只是成了我其中一项技能而已,不是全部。
02
那个让您心动的“转行”契机,是一次具体的经历,还是一种慢慢长出来的判断?
我18岁辍学之后,去了福州。当时身上只有400块钱,住十块钱一晚的大通铺,住宿舍等一个月发工资才买了被子盖。后来去内蒙古,零下三十度,住网吧,睡过银行自助取款机间,因为有暖气,早上被取款的人吵醒,但不敢睁眼。后来去工地,搬砖、铲水泥,一天吃几个馒头。再后来去北京婚纱影楼,做摄影助理,在高大上的办公室,富丽堂皇的影楼,有种脱离了底层最苦力的圈子,虽然在影楼做助理也是苦力,但不一样。有次北京发大水,影楼被淹了,别人提一桶水,我提两桶,光着膀子干。总监看见了我,重点培养我,所有的摄影老师任我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被看见,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影像也让我觉得附加了另外一种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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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在内蒙古网吧过夜,零下三十度把带的所有衣服都穿身上了
但我貌似没有天赋,或者自卑的我在沟通方面有很大短板。晋升考核没有通过,我有点急于证明自己,所以又离职了,回老家,去成都,希望通过跳槽去小影楼去当一名摄影师。
表面上看,我在不停地换工作,换城市。看似是我主动,其实是没得选。我没得选的原因是,我只有不断地突破、尝试,走出我的原生家庭、我的家乡、我的圈子,才有选择。
在成都一家摄影工作室应聘,才上了四天班,雅安地震就发生了,后来学习商业思维来做公益去了上海一家线上教育。后面开餐饮店创业、重回摄影、做综合体运营、开摄影工作室…
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做多了之后,知道这个不想要,就筛掉,做下一个。从18岁到现在,这个心一直没变过。
03
救灾和记录,这两件事第一次在您身上重合是2013年雅安地震的救援现场吗?是有人举起了相机,还是您自己按下了第一次快门?
但我进去的身份不是救灾人员,是记录者。当时很多救灾物资到了灾区,捐赠者不知道东西给了谁。我就强烈要求,要进入灾区,去给大家拍照片,给捐赠者一个反馈。
去的第一天,救灾和记录这两件事就在我身上重合了。我看到志愿者搬运物资,大汗淋漓,不计回报。我看到孩子们的眼睛。那时候我连相机都没有。有一个人带了相机但不会用,我就接过来,说:“我来拍,我会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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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雅安地震跟孩子们在一起
在那个环境里,你不需要什么技术。你由心而发地去观察,去感同身受,你的视角、你的情感,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技术不是最重要的——对摄影者来说,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才是。
04
雅安、定西、鲁甸,三次地震您都到过现场。从灾难现场一遍遍走出来后,您对公益影像要拍什么、不拍什么这件事的理解,有什么变化?
触动不了我的我不做。但这些年我也做过一些自己不满意的作品,包括一些商业合作——当时做了,但做完就不想再接了。
单纯为钱去做一件事,我没有十足的内驱力。我不想成为那种做自己都不信的东西的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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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赛拍摄灾区的小孩
05
像素君之前接触过汶川地震的现场采访者,是首批进入灾区的外地媒体记者,在那待了一个月,后面又回访过几次。很多年都不想再提汶川地震期间的经历,为什么您会把地震影像作为自己的标签?
2008年汶川地震的时候,我上高二,是学校文学社的社长。那时候我组织卖校报,募款捐款。但说实话,那时候对地震的伤痛,我并没有太深的感受。它离我很远,我只是在做一件学生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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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雅安地震跟孩子们在一起
后来我去雅安灾区现场,有次跟着一位大叔去他们坍塌的房子现场,听他讲述家人被房子压下去世的场景,有一周都不能从情绪中走出来,很难受,第一次这样面对死亡,我接不住,我才真正理解那些经历过的人。那段记忆太重了,重到很多人会选择把它封存起来。
后来我走进了它,或许是因为我能面对,或许对曾经关于生命关于公益服务,我还有一道未解答的题,所以它不是我的消费,是我找到自我、看见自我的一个入口。
拍摄过程,不是去揭伤疤,而是去走亲戚。我们带着水果、牛奶,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他们有些人虽然还是没有办法完全忘记,但他们现在变化很大,生活和心态都好了很多。
那是一个彼此倾诉、彼此表达、彼此看见的过程。我拍他们,他们也在看见我。我不是在消费他们的苦难,我是在和他们一起,记录一段真实的生活。
很多见证者选择不提,是尊重。我选择提,也是尊重。我们对待记忆的方式不同,但那份重量,我懂。
06
公益人训练出来的本事:怎么走近一个人、怎么在不打扰的前提下取得信任。这些后来怎么反哺了您的拍摄?
做公益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装,才能走近一个人。
我是农村出来的孩子。我的行为习惯,让我回到农村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这种状态,天然就能获得别人的信任。比如一个大哥抽烟,我给他递一支烟,我们两个在路边、在田间,蹲着抽抽烟。
在农村,跟拍摄对象畅聊
走近一个人,不是靠技巧,是靠真诚。人跟人之间,天生是有信任本能的。因为大家都是人。
07
您既做过“伸出手”的公益人,又做过“举起镜头”的摄影师。这两种身份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哪种更让您心安?
我觉得没有不同,是共生的。正因为我做过公益人,我才能真诚地从当事人的角度出发,拍到那些真实的画面。如果我只是外面请来的摄影师,那些人会很抗拒我。只有搬过水、吃过方便面,成为他们的一员,镜头前的人才是真的。
所以哪种更让我心安?其实没有先后——两种身份都让我心安,它们缺一不可。
08
《乡村女教师的光明突围》这部片子,讲的是乡村教师长期伏案导致的近视问题。您选择从“教师健康”切进教育议题,背后是怎么考虑的?作为制片人,这次和之前做摄影/社工时的视角有什么不同?
我以前拍照片、做记录,视角和关注点很多都在孩子身上。尤其是那些被忽略的孩子。 但《乡村女教师的光明突围》让我第一次把目光转向了教师。
点击阅读伏案数十年换来一副沉重的眼镜:乡村教师如何实现“光明突围”?
那部片子讲的是乡村教师长期伏案导致的近视问题。我们一开始想的是“孩子的教育”,但后来发现,如果老师自己都看不清黑板、看不清孩子的作业,那教育从哪谈起?所以片子选择从“教师健康”切进去。
我以制片人的身份参与一部公益影片。以前我是举着相机的人,这次我是统筹和落地的人。视角不一样了——以前我只看镜头里的那个人,现在我还要看镜头外的一整个系统:老师需要什么、学校缺什么、这个问题怎么才能被更多人看见。
那部片子让我明白,公益影像不只是拍孩子、拍弱者,也可以拍那些支撑孩子的人。老师被看见了,孩子的未来才有可能被照亮。
还有就是我希望更多的人参与进来,不管是更多的摄影师,还是更多的出资人,大家出钱出力出席出心的能够把这些题材做下去。
09
您作为摄影师,最满意的一个作品是什么?请展开说说。
拍摄的时候,我们扶着她,一起走上了三楼。走到天台的时候,无人机飞起来。那个人形容自己像一个笼子里的鸟。
那一刻,真的感觉好像是把她这只鸟给放出来了。我有一种成就感。那种共鸣,很难形容。
10
创办摄影工作室,专注公益领域——您希望这个工作室在公益影像的生态里,留下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在我拍摄的纪录片中我一直都在扮演一个嘴替,或者说更像一个镜子。
我不歌颂苦难,但我自己却沉浸苦难。为什么?因为只有在自己的苦当中,我才能感觉到生命是真实的。那种真实,让我觉得我在活着,我没有漂浮,我没有装。我是接地气的,真诚地面对自己的活着。
现在我有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专注公益领域。我希望工作室在公益影像的生态里,能留下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一个我愿意持续投入的兴趣爱好。当我遇到想表达的遇到想表达的议题、需要被记录的故事,我就去做。但没有的时候,我就过好当下,不为做而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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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灾区,周赛和孩子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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