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华鸽:每次拍照,我都在和死神对视
2026-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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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华鸽,影像自媒体“逐相”主理人。

悦尔像素签约摄影师、感光计划公益摄影师。

曾于香港凤凰周刊、壹读传媒等媒体供职十年,担任特稿记者、图片总监等职务。

特稿作品刊发于《读库》、《收获》、《南方周末》等载体。

摄影作品曾获世界各地摄影奖二十余项,并先后于北京、上海、深圳、厦门、台北、巴黎、伦敦等地举办个展及群展。


01

你的公众号“逐相”经常推送《我今天看到的10张好照片》,“好照片”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所谓“好”照片,完全是主观的感受。可能过几天或几年后,我又会觉得有些照片其实并不怎么样。

最直观的反应是,一张好照片能够留住我的注意力,让我愿意多停留几秒,哪怕三秒或五秒,激起我一探究竟的欲望。

我认为任何文字都会干扰对画面的阅读,因此不会添加任何图片说明,况且,误读与误会恰恰是摄影最具魅力的地方之一。

另外,做公众号“逐相”的推送,也是自我管理的一种方式,拍自己喜欢的照片,转载一些喜欢的摄影师,保持“看好的摄影作品”的习惯。


02

你拍摄的白血病儿的公益专题最近在北京国际摄影周展出,这个专题缘何而起?它对你产生多大的影响?

在北京展出的这组照片就是悦尔像素支持拍摄的《从80%到100%:抗癌成功的我们》,这个项目拍摄了13个战胜白血病的孩子的肖像。


我从 2018 年 5 月开始接触大病救助。当时,福建省助困公益协会在福州做白血病患儿的救助工作。

这个机构很特别,它为孩子们筹集善款时,不收取 5% - 7% 的管理费,每一分钱都用于孩子治病。而机构的运营成本,比如办公室房租、社工员工工资等,都由协会负责人想办法去各个企业“化缘”。


《从80%到100%:抗癌成功的我们》专题


我觉得他们非常纯粹,所以主动找到他们,免费为他们拍摄,并利用自己运营的自媒体帮他们筹款。

在这个过程中,有三次“直面死亡”的拍摄,对我触动很大。

2018 年 7 月,协会负责人告诉我,福清有个 15 岁的白血病女孩黄恩雨,已经确定无法治愈。她是基督徒,清楚自己的状况,不想在医院冰冷地度过最后的时光,决定回家,协会想记录孩子生命的最后阶段,问我是否愿意帮忙。

我原本是想做一些大病救助,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面对生死。此前我虽然有过拍摄对象突然病亡的经历,但临终关怀这类工作我并未做过。

不过,我还是决定尝试。

在征得了家长同意后,我每周末从闽南厦门开车前往闽北福清。

2018年8月5日,福建福清,黄恩雨坐在客厅休息,为一会儿拍摄全家福做准备。


我在2018年7月25日认识黄恩雨,24天后的8月17日上午9点多,她过世。

黄恩雨时常会想起进移植仓前认识的一个小姐姐。小姐姐也做了骨髓移植,已经复发去世。

黄恩雨曾经问妈妈:“那个姐姐是不是已经上天堂了?如果她在天堂,我死后可以找她玩,一点也不害怕。”

我第一次听黄恩雨的妈妈说起这个故事,震惊到无法讲话:我认识的这个15岁的小姑娘,原来她是一个不怕死的人。

黄恩雨去世的时候我正在南平,得知消息后急忙赶到福清,没见到最后一面,拍摄了她的葬礼。

这是我第一次做临终关怀记录,这件事给我带来极大震撼。

我发现真正有信仰的人,他们当然会舍不得家人,但并不惧怕死亡。

黄恩雨临死前半个小时还很清醒,她忍着痛苦安慰父母说 :“妈妈我没事,爸爸不要担心。”

半小时后她走了。

从那以后,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做临终关怀记录。

泉州有个3岁的无法痊愈的小女孩非禾,她可能还不太明白死亡是怎么回事,但她从福州回泉州后,就坚决不愿再去医院打针了。

我每周去见她一次,才七次,两个月不到,她也走了。


2020年9月19日,福建泉州,非禾最后阶段的最大爱好,是被妈妈抱着站在窗口,看动车从窗外一次次驶过。这一天距离她去世还有九天。


但故事并没有因为孩子的夭折而结束。

去年,她的爸爸给我发微信说,他和孩子的妈妈要重新举办婚礼,而且妈妈又怀孕了。

当年孩子一岁多,他们正准备要办婚礼,却查出孩子得了白血病。

在我接触的很多家庭里,当唯一的孩子去世后,很多夫妻会选择离婚。但他们还是决定在一起,再孕育一个孩子。

我很开心地去泉州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虽然有人离去,但也有新生命即将诞生,生活还是有希望的。

印象最深的一次拍摄是 2021 年 12 月 17 日。

我从厦门出发,前往宁德福安县。

中午 12:20, 我走进一个孩子的家门。

13:50,仅仅一个半小时后,孩子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

那天我往返跑了 890 公里。我后来明白,我跟这个孩子的缘分就只有一个半小时。

进屋的时候,孩子正躺在床上,双手挥舞,两脚乱蹬。他的妈妈在试着给他喂吗啡,让他不那么痛苦。

这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当时和我一起去的是一名刚毕业的社工,她看这个场景,情绪有些崩溃。

我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也不在跟前。

第一次面对一个人,眼看着他心脏停止了跳动,就这样走掉,什么都没有了。

孩子妈妈后来哭着跟我说:“他是我的儿子,他什么时候走,我是知道的。”

其实,对于一部手机,我们能精准地知道它还能待机多久,但生命的长度,我们并不清楚。

2024年5月31日 ,马斯克在全球代码大会上大胆地表示,人类活在真实世界的几率非常小,甚至不到十亿分之一,我们可能生活在一个由代码模拟出来的虚拟世界中。

按照他的推论,我们都是被设定好程序的 NPC(非玩家角色)。

即便如马斯克所说,所有人都是NPC,所有人都是虚假的,但是当你看到那些要失去孩子的父母的痛苦和眼泪,面对这种情绪,抱歉,即使我是一个NPC,还有一个词叫感同身受。

哪怕存在更高维度的文明,如果我只能在地球上生活,我不可能以太阳系的宇宙的视角去看待芸芸众生。我只能活我的几十年,那我就作为一个普通人来感受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吧。

这三例死亡与我是最特别的面对。

如果照片数量足够,我就给每个家庭都制作一本画册,留作生命最后阶段的纪念。

摄影是有用的,拍摄死亡是有用的,我真心觉得自己是在做蛮有价值的事。虽然事后回想起事关他们死亡的很多瞬间,内心还是经常不能自已。


03

对摄影而言,太理性可能会让作品显得冷酷无情,太感性又有煽情的嫌疑,你怎样处理两者之间的平衡?

我没有刻意想过这个问题,但拍的过程中我会一直留意:什么样的画面是值得拍摄的?

我曾给黄恩雨拍摄了最后一张完整的全家福。

回看那张照片,我不太喜欢他们一起看镜头的微笑瞬间。

谁都知道,这微笑有多勉强,但谁也无从怪罪。


当时,黄恩雨的爸爸和弟弟妹妹都已站定位置,肢体语言已略显僵硬,微笑尚未浮现,而母女二人完全不顾镜头。15年母女一场,最后一吻。

这个瞬间锤中我心,让我忍不住想摁快门。

很多时候,事件的发生是完全不可预知的,但是它一定会像量子纠缠一样,对方的情绪跟我的情绪产生共振。因为,我也是一名父亲,我也有孩子,容易共情。

就像我选“好照片”——在三五秒内打动到我的情绪了,这就是一张好照片。

拍摄和选片是同样的逻辑。


04

你日常关注哪些领域的选题?

作为一名记录者,到底什么事情才是重要的?

我认为生死记录很重要。

在接触大病救助的生死记录的第二年,我加入了厦门曙光救援队。

救援队和大病救助一样,都在面对生死,所以我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记录,为救援队在媒体舆论方面发声,吸引更多关注。

除此之外,我对地缘政治也非常感兴趣。

我从 2006 年开始在厦门日报社工作了5年,主要负责台海新闻。

厦门有其独特之处,它和金门最近的地方只有 1.6 海里(约 2.96 公里)。我去过金门、澎湖和台北,除了拍摄,还写过不少长篇文章来记录当地人们的生活现状和历史遗留痕迹,并且在台北做过两次摄影展。

像东欧、中东这些特殊地区,它们的历史和现状都是我关注的对象。

我非常感兴趣去做台海两岸的记录,这种记录的意义是世界级的。

2017年10月23日,在台北参观的游客们。


在我眼里,现实题材远比虚构的内容精彩。

前几天,我和《收获》杂志的编辑聊天。

我说,为什么我总觉得现在的小说大都不好看?

因为小说需要遵循一定的逻辑去讲故事,但现实生活是极其荒诞的,毫无逻辑可言,现实更加刺激、丰富且荒诞,不讲逻辑。


05

你最喜欢哪种表达方式,摄影?文字?视频?

我从来喜欢的就是拍照片。

但如果只拍照片,生存空间会变得很小,所以我一直也写作、拍纪录片。

去年我在上海的《收获》杂志发表了一篇土耳其地震救援的文章,他们正好有一个非虚构的栏目,编辑找我约了稿。

现在短视频用户够多、市值高,但我还是喜欢做深度的东西,要做出内容。

我很喜欢的《读库》杂志的主编说过:“如果一篇东西够好,我们可以把一本书的篇幅全部给他。”

只要你的东西足够好,足够深度,这种深度内容它自己能找到读者。


06

你怎样规划自己的“像素人生”?

关于公益影像,我还一直在持续做。

大概两到三周前,福州有一位从事安宁疗护工作的社工联系了我(我们早在 2018 年就认识了),她和我商量说,入住他们安宁疗护病房的都是些患有重病的孩子(比如各种脑瘤),这些孩子的生命大概只剩下两三个月的时间了,希望能给这些孩子的家庭拍一张最后的“全家福”。

我说没问题。

之后我便频繁地往返福州去完成这件事。我觉得自己能做的不多,只能通过拍照来尽一份力。

对于摄影,如果能找到一件让我更有满足感、更能让我感到兴奋的事情,我可能就不会再拍照了。不过,二十多年来,似乎我还是最喜欢摄影。

当然,这二十多年里,我需要不断地给自己加油鼓劲,让自己明白这件事对别人和自己都很重要,毕竟做纪实摄影这件事的收入微乎其微。所以我首先得给自己打气,其次是确实没有找到其他能让我更有满足感的爱好,那就继续做下去吧。

(本文配图均由受访者提供,转载需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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