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耿海洋:我天生同情弱者,但拒绝贩卖苦难
2026-08-17
4

耿海洋

独立纪录电影导演、摄影师,广东省电影家协会会员,悦尔公益签约摄影师。

2008年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电视与新闻学院。曾就职于央视、旅游卫视、腾讯视频等单位,担任编导、摄影师。

导演作品《在城市边缘长大》获得2024年中国金鸡电影节手机电影计划最佳纪录片、狮山影像节最佳纪录片、一块艺术影像展最佳纪录片

导演作品《每一朵小花都美丽》、《好好活着》入围中国纪录片学院奖等

纪录片《“乡村”里的图书馆》提案入围法国金树纪录片“面向未来”单元

01


您是如何走上纪录片创作的职业道路的?

我是学新闻的,一开始做过财经和体育新闻,但后来发现这不太符合我的兴趣。我更关注社会边缘人群,比如流动儿童和打工子弟这些群体。

我最早拍的一个片子是在2006年,和一个朋友一起,主题就是关于流动儿童。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这个题材,接触到这个群体。

耿海洋(左一)在拍摄纪录片。

后来我去腾讯视频工作,主要负责拍摄一些腾讯投资的影视剧项目的花絮,然后做成节目,用于正式播出前宣发。

之后我又转到了直播领域,做了商业活动和体育赛事的直播,主要是英超、意甲、NBA这种大型赛事。

我对体育本身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再加上黑白颠倒的工作时间,以及做转播不需要自己去拍摄,只需要接信号、调整设备就行了,这并不是我真正感兴趣的事情,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所以工作了一年多后,我就离开了。

之后我开始接一些商业拍摄项目,同时也开始思考做一些自己的创作,包括电影短片和纪录片。

我逐渐明确了自己在纪录片创作上的兴趣和方向,这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也更能体现我的价值和热情。

02

公益影像中常见的"苦难-救赎"叙事结构,在呈现弱势群体困境时,您如何平衡“对苦难的呈现”与“对希望的表达”?


耿海洋导演作品《在城市边缘长大》。

这一块的平衡其实蛮难的。

我并不是通过贩卖苦难来博取别人的同情,而是更倾向于客观真实地记录他们所面临的困境,并尽可能在当下提供一些帮助。

比如,如果我这边有资源或信息,我会第一时间给他们。

在我拍摄的一部长片里也有这样的情况:因为我提供的信息和帮助,有些人确实得到了改变。所以,我会尽量给他们提供信息和支持,同时积极开导他们,给予他们希望。

那是2021年,一个患有肾衰竭的北京孤寡老人,几乎处于病危状态。他的弟弟和妹妹不愿意照顾他,反而准备在他去世后瓜分他的房产。

当我了解到这个情况后,就开始拍摄这个故事。正好附近有个朋友开了一个养老院,我就去询问是否可以接收这位老人。虽然养老院的政策不允许,但他们介绍我去民政部门寻求帮助。经过一系列的努力,最后民政部门安排老人住进了一个救助站。

我觉得在这个过程中,不仅仅是记录他们的苦难,更重要的是展示出希望和改变的可能性。通过这些真实的案例,不仅能给当事人带来实际的帮助,也能让观众看到希望,激发更多人参与到公益事业中来。

03

您说自己“天生对弱者有同情”,作为纪录片创作者,如何避免“共情”影响客观记录?


其实我时刻提醒自己,不要随便站队,尽量保持客观中立。

虽然很多人天生会对弱者产生同情,但在实际拍摄和采访过程中,在掌握更多信息后,你会发现最初的视角和立场可能会有所不同。

即使令人同情的弱者,他们本身也可能存在问题。如果只从同情的角度出发,可能会忽略一些事实,甚至导致误解。

耿海洋导演的纪录片《生活在城市边缘》剧照。

虽然我们需要表达弱者的故事,镜头里也会更多呈现他们的处境,但不能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每个事件都有其复杂性和多方面的原因,所以我们必须听取各方的意见和观点。

只有这样,才能更中立地呈现事实,而不是从单一角度出发。这个平衡非常重要,确保我们在表达同情的同时,不失去客观性。

04

随着智能手机在影像创作领域的普及应用,低门槛创作模式的兴起是否会降低公益影像的专业价值?


我觉得不会。

其实,我之前拍的一些作品,比如《城市边缘长大》,就是用手机拍摄的。包括我在一些长纪录片里也用了手机拍摄的部分。

现在许多手机的像素和功能已经完全可以达到影视拍摄的要求。

我还看过一些完全用手机拍摄的纪录长片,不仅在电影节上展映,甚至在影院放映,这些影片的质量丝毫不逊色于传统设备拍摄的作品。

《在城市边缘长大》获得2024年中国金鸡电影节手机电影计划最佳纪录片,耿海洋在颁奖典礼上发言。

我现在会在合适的场景下选择使用手机进行拍摄。

手机不仅小巧灵活,便于携带,还能捕捉到许多珍贵的瞬间。只要适合具体情况,手机也是一种非常有效的创作工具。而且,有时候用手机拍摄能避免拍摄行为遭到人为的干扰。

05

您持续十余年记录流动儿童群体,您认为这个群体在受教育权、社会融入及可持续发展维度上,亟需获取哪些关键性社会支持资源?

流动儿童这一群体随着打工潮的兴起,从上世纪90年代到现在一直存在。尤其是在大型的一线城市,政策相对严格,很多打工子弟在当地只能就读民工子弟小学,之后就得回老家继续上初中、考高中、考大学。

纪录片《在城市边缘长大》记录了生活在北京郊区的流动儿童的生活。

不过近些年随着社会发展,这种情况有了很大改善,在非一线城市,随着落户政策逐渐宽松,很多务工人员能拿到居住证或者直接落户,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流动儿童入学难的问题。

除了入学难,流动儿童心理问题和安全问题,如性教育等儿童安全保护方面的内容也不容忽视。

本地社区的资源大多集中在本地孩子身上,对外来流动儿童的关注较少,因为这没有政绩效应。

这些确实需要更多社会资源的介入,特别是公益机构的支持。

耿海洋的另一个身份是一所流动儿童图书馆的志愿者。

据我了解,流动儿童图书馆的陪伴是比较深入的一种方式,因为它提供了一个固定的场所,其他服务如社工、司法援助、心理咨询等都可以依托于这些图书馆进行。这样不仅方便找到孩子们,还能直接对接需求。

此外,现在还缺乏长期关注的机构和长效的行为。很多人只是阶段性地来做访谈、拍照,给孩子买点礼物,问几句就走了。这种短期行为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需要更系统、更长期的支持机制。


06

公益影像的传播往往依赖观众的情感共鸣,在短视频、流量经济“为王”的传播格局面前,您认为中长片如何才能获得更多的关注,维持创作的社会效能?

我觉得中长篇公益影像比较适合在爱、优、腾、B站这样的平台上进行传播,也可以利用线下空间做一些放映和交流活动。

这类影片本身是一个比较细分的领域,没有那么多娱乐性或广泛的观众基础,但它们的社会价值远大于娱乐性。

如果真正去推广的话,观影人群的数量也能上去。现在大家过于沉浸在短视频带来的娱乐中,这对社会性内容的关注确实有所削弱。

因此,这些平台和空间可以用来做放映和交流,并且能够促进观众之间的讨论和互动。

虽然短视频泛滥,但我们仍然可以通过一些策略让中长片获得更多关注。

耿海洋在用手机拍摄影片。

我个人的做法是不定期发布一些纪录片的花絮、预告片等短视频内容。这些短视频不仅能展示我们在做什么,还能通过导流让更多人对我们的作品产生兴趣。当观众看到这些短视频后,会对完整的纪录片有更多的期待,从而提升他们观看完整影片的可能性。

目前我就是这么使用短视频的,既不完全排斥短视频的形式,也希望通过它来吸引更多人关注我们的中长片作品。这样既能保持中长片的社会效能,又能借助短视频的优势扩大影响力。

07

拍摄对象会不会因纪录片传播遭受二次伤害(如《每一朵小花都美丽》)?如何评估影像传播的伦理代价,是否存在不应记录的道德禁区?

随着创作的深入,这个问题一直是我非常重视的部分。

首先,我会考虑这个片子是否适合拍摄,以及播放后是否会影响拍摄对象的生存状况或他们正在进行的工作。

如果发现拍摄和播放可能会对他们造成负面影响,我们会与拍摄对象充分讨论这些问题,并明确告知他们我们的意图,根据沟通的结果做出正确的选择,不拍或者暂时不发布这些内容。不能为了博眼球或获取个人荣誉去拍摄——这种做法不仅不可持续,也缺乏伦理道德。

纪录片《每一朵小花都美丽》剧照。

但就《每一朵小花都美丽》这部片子而言,片中的三位家长都是主动要求拍摄的。他们有自己的视频号、公众号等平台,平时也非常积极地分享自己家庭和孩子的成长过程。他们希望通过站出来发声,让更多人关注和支持这些孩子,因为他们认为如果自己都不敢站出来,社会就更不会注意到这些孩子的需求。

他们的态度也让我坚定了拍摄的信心。

我会努力在创作过程中找到平衡点,既能够展现真实的故事,又能够保护拍摄对象的权益。这样不仅能提升作品的社会价值,也能确保我们在行业内的可持续发展。

08

您提出“到世界各个角落拍摄不被看见的群体”,如何避免弱势群体叙事陷入“苦难奇观”的窠臼?

其实,我并没有刻意将拍摄对象视为某种奇观。我的选择更多是基于个人经历和兴趣。

比如,从东部城市走到西部城市,包括去云贵川这些地方拍摄,最初是因为听到身边朋友做公益的故事,才激发了我的兴趣。

耿海洋在一个研讨会上发言。

如果一个人只是简单地去观察,可能只能看到表面的东西。

我没有带着猎奇的心态去拍摄,而是认真地观察和思考他们的生活现状。这不仅仅是产生共情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要真正理解他们在当下的处境。

我的创作接近于人类学影像学的方法,做一些田野调查,深入到他们的生活中,去看清他们真实的生存现状。

这种研究方法不仅揭示了个体的真实情况,还具有一定的普适性,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国外,都能代表当下某一群体的真实状况,并引起广泛的情感共鸣。

我的目标是通过影像呈现真实的人物命运和他们当下的境况,让大家关注到这些不易被看见的群体的真实生活,并通过影像的力量推动社会进步。

09

您如何规划自己的职业道路?


其实我一直坚持“两条腿走路”的策略,一方面做商业项目,另一方面专注于公益影像。

如果不做商业项目,理想可能会变得过于天马行空,难以落地和维持生计。因此,我尽可能把商业这块做好,确保生活上没有太大的压力,这样才能更专注地投入到创作中。

当然,公益影像也是我非常重视的一部分。

在保证生活质量和经济独立的前提下,继续深入探索和创作公益影像,为社会带来更多积极的影响。这样才能让我的创作之路既现实又充满理想色彩,实现真正的可持续发展。


悦尔像素

用影像连接世界



相关专访
导演赵昶通:在谎话编织的世界里,我还是要讲真话
赵昶通,出生于山西平遥,悦尔像素核心摄影师,纪录片导演。作品《一岁一枯荣》(制作中)入围第七届 CCDF 华人纪录片提案大会、
2026-08-18
4
杨一凡:我曾思考,传统的新闻摄影是否会走向终结?
杨一凡,1986年生于山西大同,悦尔像素核心摄影师,纪录片导演、影像调查记者,曾供职于财新周刊、搜狐新闻、中国新闻社,现非虚
2026-08-18
3
吴芳:纪实摄影在消费苦难吗?我用摄影为2000多个家庭筹得近亿元善款
吴芳,安徽芜湖人,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摄协理事。独立摄影师,原新安晚报、合肥晚报摄影部主任,原路透社、法新社、美联
2026-08-18
2
胡国庆:纪实照片的背后,是时代滚滚前进的印记与个人命运的悲欢交织
胡国庆,1960年出生,陕西长武人,当过兵,进过工厂,后来做了记者。原《华商报》首席摄影记者,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先后两次获
2026-08-17
5
导演黎畅:每个人都是一个孤岛,而纪录片是我走出去的方式
很多公共议题其实并不遥远,它们就藏在日常里——一个社区的变化、一个人的挣扎、一段沉默的声音。只要你愿意走进去、拍下来,就是一种介入和表达。
2025-08-26
663
影像能阻止一个村庄的消失吗?答案藏在20多个T的视频素材里
在云南红河州深山的切龙中寨,哈尼族大哥车志雄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了影像的另一种力量。
2025-08-26
621
{{info.nickname}}
已关注
独立页查看
查看完整图片
{{info.title}}
{{info.addtime}}
{{info.hits}}
{{info.likes}}
{{info.favorites}}
{{info.device}}
版权所有 © {{info.copyright_owner }}版权类型: {{info.copyright_type }} 
{{info.introduce}}
关联标签
{{comment_nums}}条评论
{{item.passport}}
{{item.time_tips}}
{{item.content}}回复删除
{{itm.passport}}
{{itm.quote_user}}
{{itm.time_tips}}
{{itm.reply}}回复删除
暂无评论
回复:
{{item.passport}}:
{{item.content}}
相似{{type==1?'视频':'图片'}}